哗啦！

　　夜色渐深，滂沱大雨笼罩着玄山县。

　　县丞正在书房批阅公文，忽然听见有人敲门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

　　须发花白的洪福领着个裹着湿透斗篷的人影跨过门槛，雨水顺着斗篷在地砖上洇开暗色痕迹。

　　县丞皱眉盯着水渍，神情不悦刚要发作，洪福抢先拱手，“禀大人，弟子已带到。”

　　“面见本官还藏头露尾？”，县丞放下毛笔。

　　“大人有所不知，这名弟子被近日县城流传的山君传闻所害...”

　　洪福直视县丞，“如今面目异化，担心惊到大人，才会让他披上斗篷。”

　　异变？这老家伙在说什么胡话？

　　洪福见县丞不信，轻拍弟子肩膀。

　　斗篷抖动，兜帽缓缓滑落——烛火摇曳中赫然现出颗斑斓虎首！

　　咚！

　　毛笔在青砖上溅开黑墨，县丞踉跄后退撞得书架哐啷作响，“妖...妖物！”

　　“大人！我的四名弟子皆化作这般半人半虎的怪物。”，洪福拽着虎人往前半步，惊得县丞浑身发颤。

　　“求大人想方设法，帮他褪去这身虎皮！”

　　“退下！别过来！”，县丞胡乱抓起案上镇纸挡在胸前，冷汗浸透后背。

　　洪福盯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，躬身又逼近半步。

　　“连大人都惊惶至此，可见这虎相何等凶煞。”

　　“我这四名弟子可以为大人卖命，但总不能为了大人连人都不做。”

　　镇纸在县丞掌心压出红印，想到什么的他忽然眯眼盯着虎人，“二位统领呢？”

　　虎爪在青砖上剐出火星，喉间滚出沙哑低语，“劫完粮队...再无踪影。”

　　“等等，也就是说粮队那些被掏心的尸首....”被山君传闻扰得心烦意乱的县丞猛地拍案，震得案头烛火摇晃，“是你们兽性大发？！”

　　虎人听到县丞的质问骤然暴起，利爪扣住案沿时飞溅的木屑擦过县丞面颊。

　　琥珀竖瞳倒映着县丞瞬间惨白的面容，“不是大人亲口传令...要我们听那呓语行事？”

　　随着虎人喉间滚动的言语，县丞知晓了四名弟子由人化虎的异变过程。

　　洪福观察着县丞的反应，发现他脸上的茫然不像作伪，确认对方确实不知内情。

　　但无论县丞是否知情，四名弟子异变全因他派遣的两个神秘统领而起，这责任终究要落在他头上。

　　洪福手掌按在弟子肩头，将虎人拽到身后。

　　“大人不如直说那两位统领出自哪家武馆？若您不便，老朽愿代为拜访。”

　　根据弟子描述的招式路数，洪福已断定那两个蒙面统领必是八品武者。

　　整个玄山县实力出众的八品武者，谁不开馆收徒？

　　听到洪福说要去寻那两个统领，县丞对虎人的恐惧转而被另一种更加骇人的恐惧代替。

　　他挺直因害怕而弯曲的背脊，眼中迸出往日官威。

　　“你这是在审问我吗？！”

　　县丞瞪大双眼，指着洪福，“莫忘了是谁给你解的毒！”

　　洪福横臂拦住躁动上前的虎人，为了解救四个弟子，他垂下花白头颅低头抱拳。

　　“老朽莽撞了，只是念着这四个不成器的徒弟...”

　　话未说完就被县丞挥手打断，县令盯着半人半虎的怪物，想起近日愈演愈烈的山君传言。

　　山君流言已蔓延至六乡，连郡城都起了风言风语。

　　郡守发信询问县令，查证真假。

　　若任其发展，招来郡守问责尚在其次，万一引来郡城官员巡视六乡...

　　念头至此，县丞愈发确信必须将虎人之事彻底解决。

　　“此事我已知晓，”县丞放缓语气，“你带这个徒弟把剩下三个都找回来，切记避开旁人耳目。”

　　他瞥了眼虎人狰狞的面孔，“在此期间，我会平息传闻，等风头过去，或许他们还能恢复人形。”

　　事已至此，无可奈何的洪福只能听从县丞的命令。

　　为了防止对方敷衍自己，洪福死死盯住他的眼睛逐字咬道：“大人别忘了，我那四个徒弟可替你办过不少事，咱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
　　“要是大人撒手不管...”洪福咧嘴露出森冷白牙，“这船翻了，谁都别想活！”

　　竟敢要挟本官！

　　县丞背在身后的拳头捏得咯咯响，脸上却仍挂着笑，“放心，本官自会处置。”

　　等师徒二人身影消失在雨幕里，县丞一脚踹翻书案。

　　砚台笔架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，溅起大片墨渍，铜质烛台也随之落地熄灭。

　　“先是卢林！现在又来个洪福！”

　　幽暗中的县丞喘着粗气嘶吼，“养不熟的白眼狼！全都要反！”

　　此时，暴雨声中突然传来沙哑鸦啼。

　　县丞推门冲进雨帘，冲着廊下阴影嘶吼，“滚出来！你们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！”

　　廊柱暗处转出个裹着斗篷的身影，兜帽下传出嗤笑。

　　“我们？不过是按你的吩咐办事。”

　　“滚你娘的！”县丞气得爆出粗口，用颤抖的手指点着黑影。

　　“谁让你们把活人变成吃人妖怪了？”

　　“人怎么可能变成妖？你说的怪象是传闻在作祟，我们族人也变成了怪物。”

　　县丞太阳穴突突直跳，不想听这些玄乎其玄的说辞。

　　他瞪圆双眼，用低吼威胁黑影，“你们今后还想要粮食吗！”

　　“想的话，就给我把他们变回来！”

　　黑影轻笑，朝县丞躬身。

　　“大人的恩情，我们当然记得，只是人一旦变成那副模样，谁也没有办法。”

　　没有办法？

　　县丞想起洪福临别时的狠话，血丝快速占据双眼。

　　既然没有办法，那就只能让长出反骨的狗彻底闭嘴！

　　县丞凝视着被暴雨打得噼啪作响的夜色，脸上渐渐扯出瘆人笑容。

　　“等洪福那五人聚齐，让他们去铜岩乡附近再寻座山寨”

　　听到县丞有了主意，黑影靴尖碾过青砖上的积水，贴近半步。

　　“让山贼披上虎皮假扮山君袭扰乡镇，要见血不能杀绝。”

　　檐角雨水串成珠帘砸在地上，混着县丞阴沉嗓音。

　　“事后杀掉洪福他们，记得剥下那四头妖物的虎皮塞进山寨。”

　　“待关隘驻军传回急报，本官自会让县衙发兵剿匪。”

　　“等虎皮裹着匪寇尸首运回县城，山君谣言定会不攻自破。”

　　“至于奖赏，被袭乡镇粮仓任你们取用。”

　　面罩下的嘴角咧开，乾人谋害同族的伎俩真是百看不腻。

　　黑影应诺，再度躬身垂首。

　　“如大人所愿。”